AI人物志系列:理解智能的本质,需要理解创造它的人。本系列记录那些在寒冬中坚守、在狂热中清醒的灵魂,他们的弯路与开悟,构成了AI的真正历史。

当全世界都说神经网络是死胡同时,一个木匠决定再凿一下那块木头。

2018年3月,多伦多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,70岁的Geoffrey Hinton收到了图灵奖获奖通知。那是计算机科学界的最高荣誉,相当于这一领域的诺贝尔奖。但Hinton的第一反应不是庆祝,而是困惑——“为什么是现在?”

答案要追溯到40年前。那时神经网络被视为"伪科学",研究它的人被嘲笑为"炼金术士"。而Hinton,这个曾在大学做过两年木匠的英国人,几乎是孤身一人扛起了这面旗帜。一位长期观察AI发展的研究者对我们说:“如果没有Hinton的坚持,深度学习可能还要晚来20年。”

剑桥的退学信:一个关于"直觉"的决定

1947年,Hinton出生在一个充满"天才"气息的英国家庭。他的父亲是昆虫学家,母亲是教师,家族里还有数学家、经济学家、作家。但Hinton的童年并不快乐——他患有阅读障碍,在精英教育体系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
1960年代,年轻的Hinton进入剑桥大学学习物理和化学,但很快发现这不是他想要的。“我对人脑如何工作更感兴趣,“他后来回忆。于是他从剑桥退学,转而去爱丁堡大学学习心理学。

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毫无道理。心理学在1960年代还是一门"文科”,充斥着哲学思辨,缺乏严格的科学方法。但Hinton在这里接触到了一样东西,改变了他的一生——人工神经网络

那是1960年代末,神经网络的概念刚刚诞生不久。科学家们试图用数学模型模拟人脑神经元的工作方式,但很快就遇到了瓶颈。1969年,AI领域的权威Marvin Minsky和Seymour Papert出版了一本名为《感知机》的书,用数学证明证明单层神经网络存在根本缺陷。这本书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整个领域的热情。

神经网络进入了第一次"寒冬”。大多数研究者转向其他方向,但Hinton没有。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。

木匠的两年:在木头中寻找答案

1970年代末,Hinton做了一件让同行们更加不解的事——他去当木匠了。

整整两年,他在伦敦的工坊里制作橱柜、书架、门窗。这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独特的思考方式。“做木工和做研究很像,“他后来解释,“你面对一块木头,需要理解它的纹理、它的特性,然后决定如何下刀。神经网络也是一样——你需要理解它的结构,然后找到训练它的方法。”

这段经历给了Hinton两样东西:耐心手感

在那个年代,训练一个神经网络需要手动调整成千上万个参数,没有自动化工具,没有GPU加速。Hinton像打磨木头一样,一点点摸索神经网络的"纹理”。他后来发明的"反向传播算法”,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"手感"的结晶——一种让神经网络自己调整参数的方法。

1986年,Hinton与David Rumelhart、Ronald Williams合作发表了关于反向传播的论文。这篇论文后来被视为深度学习的奠基之作,但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。神经网络仍然处于"寒冬",大多数AI研究者仍然坚信符号主义才是未来。

至暗时刻:在多伦多独自坚守

1980年代末,Hinton接受了多伦多大学的教职,离开英国前往加拿大。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是一种"流放"——远离AI研究的核心圈子,远离资金和资源。

但Hinton需要这种孤独。在多伦多,他可以不受干扰地继续自己的研究,哪怕这意味着发表论文困难、申请经费被拒、学生招不到。

一位曾在1980年代末拜访过Hinton实验室的研究者向我们回忆:“那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,墙上贴着几张神经网络的示意图。Hinton当时正在调试一个模型,已经跑了好几天。他说,‘我相信这东西会工作的,只是需要更多时间。’”

更多时间。这是Hinton最不缺的东西。

1990年代到2000年代,神经网络经历了第二次"寒冬"。支持向量机(SVM)等机器学习方法成为主流,神经网络被视为"过时的技术"。Hinton的学生们毕业后很难找到工作,很多人被迫转行。

但Hinton仍然坚持。他不断调整神经网络的结构,尝试不同的训练方法,发表了一篇又一篇被主流忽视的论文。他像一个在荒原上种树的园丁,知道这些树可能需要几十年才能长大。

2006年的那个晚上:深度学习的黎明

转折点出现在2006年。

那一年,Hinton发表了一篇关于"深度信念网络"(Deep Belief Networks)的论文。这篇论文提出了一种有效训练深层神经网络的方法,让多层神经网络的训练变得可行。

论文发表后的那个晚上,Hinton独自走在多伦多的街头。他后来回忆,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,但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温暖。“我知道,有些东西改变了,“他说,“但我不知道它会改变得这么快。”

改变确实来得很快。2012年,Hinton的两个学生Alex Krizhevsky和Ilya Sutskever参加ImageNet图像识别竞赛,使用Hinton设计的深度卷积神经网络AlexNet,以压倒性优势击败所有对手。错误率比第二名低了整整10个百分点——在图像识别领域,这几乎是代差。

一夜之间,深度学习从"边缘技术"变成了"主流范式”。Google、Facebook、微软等科技巨头开始疯狂收购深度学习团队和人才。Hinton的实验室成了朝圣之地,他的学生们成了最抢手的人才。

但Hinton本人并没有因此变得高调。他仍然每天步行去实验室,仍然亲手调试模型,仍然在白板上画满公式。一位Hinton的学生告诉我们:“他对待深度学习的态度,就像对待一块需要精心打磨的木头。技术会过时,但手艺不会。”

“人的大脑就是这么工作的”:一个木匠的哲学

2016年,AlphaGo击败李世石,深度学习彻底出圈。媒体开始称Hinton为"AI教父"“深度学习之父”,但他本人对这些称号感到不适。

“我不是在创造什么新东西,“他在一次采访中说,“我只是在模仿自然。人的大脑就是这么工作的——神经元连接,学习,涌现智能。没理由人工神经网络不这么工作。”

这句话道出了Hinton的底层逻辑:仿生不是选择,而是必然

在他看来,智能的本质不是符号操作,不是逻辑推理,而是学习。人类之所以能够涌现出智能,就是因为大脑具有学习能力。只要给神经网络正确的架构,它就能学会任何东西——从识别猫狗到下棋,从翻译语言到生成图像。

这种哲学与符号主义AI形成了鲜明对比。符号主义者相信,智能可以通过明确的规则和符号来实现;而Hinton相信,智能必须从数据中"学习"出来,就像婴儿学习认识世界一样。

这场争论持续了半个世纪,最终Hinton赢了。但胜利并没有让他变得傲慢。2018年获得图灵奖后,他把奖金捐给了培养年轻研究者的基金。“我只是比其他人多坚持了一会儿,“他说。

2023年的告别:一个关于责任的转身

2023年5月,Hinton做了一件让全世界震惊的事——他从Google离职,并公开警告AI的风险。

“我后悔,“他在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采访时说,“我后悔我的一生工作可能带来的后果。”

这不是一个科学家的矫情。Hinton真正担心的是,深度学习的发展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控制能力。大语言模型展现出惊人的能力,但人类并不完全理解这些能力是如何产生的。更可怕的是,这些系统正在以指数级速度变得更强大。

“我原以为AI超越人类还需要30到50年,“他说,“现在我意识到,可能只需要5到10年。”

从Google离职后,Hinton开始花更多时间思考AI的安全问题。他不再每天去实验室,而是参加各种研讨会、接受媒体采访、与政策制定者对话。他想让更多人意识到,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的转折点上。

一位在2024年与Hinton有过长谈的研究者向我们转述:“他说,他这一生都在教机器如何学习,现在他发现,人类自己还没有学会如何与这些机器共处。这是他最后想解决的问题。”

弯路与开悟:一个木匠如何找到那条路

回顾Hinton的一生,他并非没有走过弯路。

1970年代末,当他放下神经网络研究去当木匠时,那是一次逃避,也是一次迷失。他在伦敦的工坊里日复一日地刨木头、打榫卯,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的困惑。神经网络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——Minsky的批评是对的,单层感知机确实有根本缺陷。

但正是在那些与木头相处的日子里,Hinton开始理解一个道理:有时候,你需要先退一步,才能看清前面的路

木工教会了他观察纹理——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纹理,顺着纹理下刀,事半功倍;逆着纹理硬来,只会崩裂。神经网络也是如此。当时的研究者们都在试图用数学证明来证明神经网络的可行性,但Hinton意识到,也许问题不在于证明,而在于结构

人脑不是单层感知机,人脑是深层的、多层的、有反馈的。如果单层不行,为什么不试试多层?
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在1978年的某个下午击中了Hinton。他后来回忆,那天他正在打磨一个橱柜的门板,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刨子。“如果神经网络也像木头一样有层次呢?“他问自己,“如果我们不是试图让单层网络学会一切,而是让每一层学会一点点,然后层层传递呢?”

这就是后来被称为"深度学习"的核心理念——不是让一个复杂的系统做一件复杂的事,而是让许多简单的系统层层协作,最终完成复杂的事

但光有想法还不够。1980年代的Hinton仍然面临一个根本问题:如何训练多层网络?如何调整那些隐藏层的参数?

他尝试过各种方法。有一段时间,他甚至考虑过放弃神经网络,转向遗传算法——让网络自己进化,而不是被训练。那是一段更加黑暗的日子,Hinton后来称之为"我的遗传算法时期”。“那时候我真的迷失了,“他说,“我以为进化能解决一切问题,但我忽略了进化的代价——它需要数百万年的时间,而我只有一辈子。”

真正的开悟发生在1985年。

那一年,Hinton在卡内基梅隆大学做访问学者。一天晚上,他在酒吧里遇到了David Rumelhart,一位认知心理学家。两人聊起了神经网络的训练问题,Rumelhart提到了一个想法:如果误差可以从输出层反向传播回输入层呢?

Hinton听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然后他抓起一张餐巾纸,开始在上面画公式。

“那天晚上,我知道我们找到了,“Hinton后来回忆,“不是因为我算出了什么,而是因为那个想法感觉对了。就像你刨木头时,突然感觉到刨子顺着一个完美的角度滑过——你知道,就是这里。”

这就是反向传播算法的诞生。它不是什么天才的灵光一现,而是两个疲惫的研究者在酒吧里的一次碰撞,是无数次失败后的偶然相遇,是一个木匠在木头中找到的直觉。

当下的沉思:当AI真的学会了学习

站在2026年回望,Hinton的弯路和开悟给了我们一个启示:真正的突破往往来自于对"不可能"的坚持,以及对"可能"的重新定义

今天的AI已经远远超出了1980年代Hinton的想象。大语言模型不仅能识别图像、翻译语言,还能写诗、编程、进行复杂的推理。它们展现出的"涌现能力”——那些没有被明确训练过却突然出现的技能——让研究者们既兴奋又困惑。

但Hinton的警告也变得更加紧迫。

“我们创造了一个比我们更聪明的系统,“他在2024年的一次演讲中说,“但我们不知道它是如何工作的。这就像你造了一辆能自动驾驶的汽车,但你不知道它为什么知道何时刹车。”

这种不确定性是深度学习与生俱来的特性。神经网络不是符号系统,它的"知识"分布在成千上万个神经元的连接权重中,无法被人类直接解读。Hinton花了40年时间让这种黑箱系统变得可用,但现在他发现,这种黑箱特性可能是最大的风险。

“我当年选择神经网络,是因为我想理解大脑,“他说,“但现在我发现,我们可能正在创造一种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智能。”

这是一个讽刺,也是一个警示。Hinton的故事告诉我们,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直线向前的,它充满了弯路、迷失和意外。而当我们终于到达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时,往往会发现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
说到底:一个木匠的遗产

Hinton的故事,是一个关于"坚持"的故事,也是一个关于"信念"的故事。

当全世界都说神经网络是死胡同时,他选择相信大脑的结构。当所有人都转向更容易出成果的符号主义时,他选择继续打磨那块"木头”。当深度学习终于成功时,他又第一个站出来警告它的风险。

这种看似矛盾的选择,其实有着一致的底层逻辑:对真相的执着,无论真相是什么

一位长期研究AI历史的学者对我们说:“Hinton最伟大的贡献,不是反向传播算法,不是深度信念网络,而是他证明了’相信’的力量。在科学史上,很少有一个人能如此孤独地坚持一个方向40年,最终证明他是对的。”

今天的深度学习已经无处不在——从手机里的语音助手到自动驾驶汽车,从医疗诊断到药物发现。但Hinton本人仍然保持着木匠般的简朴。他住在多伦多的一栋普通房子里,每天阅读论文、思考问题、偶尔去湖边散步。

当被问到退休后的计划时,他说:“我想继续思考。只要还能思考,我就不会停止。”

全局来看,Hinton的一生诠释了科学探索的本质:不是追逐热点,而是追随直觉;不是追求认可,而是追求真相。那个在剑桥退学、在伦敦做木匠、在多伦多独自坚守的年轻人,最终改变了人类对智能的理解。而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——关于AI的未来,他仍在思考,仍在提问,仍在寻找答案。

毕竟,对于一个真正的木匠来说,工作永远不会真正完成。总还有下一块木头需要打磨,下一个问题需要解答。

  • FIN -

参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