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人物志-天选之人刘嘉
AI人物志系列:理解智能的本质,需要理解创造它的人。本系列记录那些在寒冬中坚守、在狂热中清醒的灵魂,他们的弯路与开悟,构成了AI的真正历史。 当AI的信仰丢失20年后,一个研究大脑的人重新找到了回家的路。 2016年3月,江苏卫视《最强大脑》的录制现场,一位戴着眼镜、气质儒雅的教授正盯着监视器,眉头紧锁。屏幕上,人工智能系统正在与人类选手进行人脸识别对决。当AI以压倒性优势获胜时,现场爆发出欢呼声,但这位教授却感到一阵眩晕。 他叫刘嘉,当时是北师大心理学院院长,一个研究人脑20多年的脑科学家。那一刻,他意识到一件事:丢失20年的信仰,回来了。 “我当时以为AI还是一如既往的弱智,“他后来回忆,“结果它已经在最强大脑的赛场上击败了人类。那种感觉,就像你一直以为走丢的孩子已经死了,突然有一天,他站在你面前,而且比你想象的更强大。” 北大的第一堂神经网络课: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刘嘉的AI故事,要从1994年说起。 那一年,刘嘉还是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的学生。他对数理充满热情,但心理学的课程让他失望——“太文科了,不讲逻辑,太哲学思辨”。他一度想转去学计算机,直到他偶然选了一门课。 那门课叫"人工神经网络”,授课老师是一位刚从日本做完博士后回国的年轻教师。刘嘉至今记得那间教室的位置,记得黑板上画着的神经元连接图,记得那种"终于找到组织了"的激动。 “那是我国内可能第一门人工神经网络的课程,“刘嘉回忆,“老师的样子我都记得,但名字全忘了。” 这个被遗忘的名字,改变了刘嘉的一生。人工神经网络完美契合了他的背景——既有心理世界的复杂性,又有理科的严谨逻辑。他决定把神经网络作为一辈子的事业。 但命运弄人。就在刘嘉准备投身AI时,他遇到了Marvin Minsky。 MIT的低谷:信仰被亲手埋葬 1995年,刘嘉来到MIT读研究生。他满怀憧憬,想要跟随AI界的教父Marvin Minsky学习神经网络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Minsky对神经网络"深仇大恨”,而当时的AI正处于最后一次寒冬。 “我去见Minsky的时候,他非常depressed,“刘嘉回忆,“我问他做AI应该选哪个方向,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promising的方向在哪里。” Minsky建议刘嘉去学脑科学——“脑科学太好了,有太多frontier可以探索”。刘嘉听从了这个建议,留在了脑与认知科学系。但他没有意识到,这个选择意味着与AI的20年分离。 “我当时并没有底层的逻辑或信念,“刘嘉后来反思,“只是觉得神经网络很酷,但一旦大家说这东西不行,特别是像Minsky这种权威说AI不行,我就没细想,然后放弃掉了。” 那是AI的最后一次寒冬,90%以上的人都放弃了。刘嘉也是其中之一。 20年的弯路:从脑科学到《最强大脑》 接下来的20年,刘嘉把AI"彻底给忘记了”。 他专注于脑科学研究,从MIT博士毕业,回国任教,先在中科院,后去北师大。他研究视觉认知、神经机制、大脑的可塑性,发表了大量论文,成为脑科学领域的权威。2015年,他甚至成为北师大心理学院院长,行政职务一片坦途。 但刘嘉心里始终有一个空缺。那个1994年在北大课堂上点燃的热情,那个关于人工神经网络的梦,被深埋在心底,几乎被遗忘。 直到2016年,《最强大脑》的人机大战。 “当时我们想做一个酷炫的节目,想到了人机大战,“刘嘉回忆,“其实我对AI的进展、对深度学习了解基本上为0,当时以为AI还是一如既往的弱智。” 结果让他震惊。AI在人脸识别上超越了人类最顶尖的高手。而那一年,正是AlphaGo击败李世石的年份。 “这两件事情结合起来,让我重新回到了20年前,“刘嘉说,“丢失20年的信仰,回来了。” 信仰的重建:从Hinton的传记中找到底层逻辑 2016年之后,刘嘉开始疯狂地补课。他读深度学习的论文,学习神经网络的新进展,试图理解这20年发生了什么。 但他很快发现,技术细节不是最重要的。重要的是理解为什么——为什么深度学习突然行了?为什么神经网络在20年后复活了? “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啥,“刘嘉承认,“后来我想应该从Hinton的传记史里面入手。” 他研究了Geoffrey Hinton的历史,看了Yann LeCun和Yoshua Bengio的背景。但Hinton的经历最触动他——那个在AI寒冬中孤独坚守40年的人,那个即使被全世界嘲笑也不放弃的人。 “Hinton有一句话对我触动特别大,“刘嘉说,“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坚持做人工神经网络,他说:‘人的大脑就是这么工作的,没理由人工神经网络不这么工作。’” 这句话道出了底层逻辑:人工神经网络不是仿生,而是对智能本质的回归。 刘嘉突然明白了。他20年的脑科学研究不是弯路,而是必要的准备。正因为研究了大脑,他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深度学习有效——因为大脑就是这么工作的,神经元连接、学习、涌现智能。 “我找到了我的底层逻辑,“刘嘉说,“当年就应该选人工神经网络来做。至于Hopfield网络还是其他,都不重要。只要底层架构对了,其他都是技术问题。” 辞掉院长:不想错过这个时代 找到底层逻辑后,刘嘉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:辞去北师大心理学院院长的职务。 “我当时不到45岁,级别做得比较高,从行政的路来讲是一片坦途,“刘嘉解释,“但我想,不能在那上面浪费时间。” 学校不允许他辞职。刘嘉花了一年时间,每两天给大书记发一次短信,“你赶紧批准吧”。最终,他成功了,成为一个普通的教授,把所有行政职务全部辞掉。 “现在是最伟大的时代,“刘嘉说,“为什么说要把所有的行政职务全部给辞掉?道理非常简单——不想错过这个时代。” 2019年,刘嘉加入清华,成为脑与智能实验室的负责人。清华的AI很强,但脑科学比较弱;刘嘉的脑科学很强,但AI比较弱。这是一个完美的互补。 “我和清华之前完全没有任何交集,“刘嘉说,“但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。” 降临派的天选之人:脑科学+AI的融合 刘嘉把自己称为"降临派”——相信AI终将超越人类,而人类应该迎接这个未来。 但与其他降临派不同,刘嘉的信仰有坚实的科学基础。他认为,光靠Transformer堆数量是不够的,神经元的质量需要脑科学的借鉴。 “我们可以堆数量,但是光靠堆数量是不行的,还要去提升质量,“刘嘉说,“这时候需要脑科学的借鉴。” 他指出了当前AI的三大缺陷: 缺乏复杂度:Transformer没有动力学,没有偏微分方程,而生物神经网络是四维的(三维结构+时间)。 缺乏长程反馈:人脑40%是长程feedback连接,而Transformer接近零。 缺乏并行加工:Transformer只能串行predict next token,而人类有快速的并行加工系统。 “这三个东西是目前人脑和人工神经网络最大的区别,“刘嘉说,“而这三个东西,导致我们现在做脑机接口和机器人最大的瓶颈。” 刘嘉认为,AI要进入下一个阶段,必须有一场基于脑科学的启蒙运动——就像当年脑科学启蒙了感知机、卷积神经网络一样。 “我觉得下面还需要一个脑科学,在第一系统上面对AI有一个启蒙,“刘嘉说,“这个启蒙一旦完成了,AI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AI,或者真正的物种。” 当下的沉思:与AI共生是最难的课题 站在2026年,刘嘉正在拼命思考一个课题:怎么和AI对话,怎么和AI共生。 “很难很难,“他承认,“很多人觉得能够用AI就叫AI原生,那就是瞎扯。AI原生是一种思维范式的、一种根本性的改变。” 刘嘉把与AI的关系比作"谈恋爱”——不是工具的使用,而是伙伴的合作。AI不是word、不是PPT,它有能动性,有创造力,有"小性格”。 “她就像一个小女生一样,你今天对她还好好的,你说句话她还挺开心,你明天说同样的话她就给你使脸色,“刘嘉形容,“那一定是我philosophy哪儿没做对。” 这种困惑是普遍的。AI时代,“小术易求,大道难得”——各种工具、技巧层出不穷,但从底层理解AI的philosophy,反而成为这个时代最困惑的问题。 “全世界所有的人,现在都没有这个philosophy,“刘嘉说,“大家都是在摸索的过程中。但有些人走到前面,他有更深刻的理解。” 刘嘉希望成为那个"走到前面"的人。他用20年研究人脑,用20年远离AI,然后在2016年重新找到信仰。这种经历让他有独特的视角——既懂脑科学,又懂AI;既懂人的智能,又懂人工智能。 “如果从一个降临派的角度来说,我的那个歧路可能是必要的安排,“刘嘉说,“从头到尾没有放弃过信仰,但是需要去学习别的东西,从而可以帮助AI更好的发展。” 说到底:一个天选之人的使命 刘嘉的故事,是一个关于信仰与弯路的故事。 ...